眼下已是五月中旬，到七八月份，在非洲東部的坦桑尼亞，玉米就將迎來收獲。提起種玉米，對于坦桑尼亞莫羅戈羅省佩雅佩雅村的農戶來說，他們忘不了2011年的一天。

【資料圖】

這天，村里來了一群中國人。來旅游觀光的，還是來修路架橋的?村民們一番猜測。

令他們沒想到的是，這些中國人是來幫助他們種玉米的。那時的他們更不會想到，中國農業(yè)專家團隊在這里一待就是數周，在周邊村莊走訪調研，與農戶一起下地干活，帶來許多種植經驗，甚至在今后的十多年里，多次來到這里，幫助農業(yè)發(fā)展，改變了當地面貌。

這些中國人，是中國農業(yè)大學國際發(fā)展與全球農業(yè)學院名譽院長李小云及其團隊。10多年來，他們將中國農業(yè)發(fā)展和減貧脫貧的經驗分享到坦桑尼亞。

“中國成功使數億人擺脫貧困，非洲可從中國借鑒減貧經驗，”坦桑尼亞達累斯薩拉姆大學中國研究中心主任漢弗萊·莫西表示，“中國正通過中非合作論壇等機制幫助非洲提高農業(yè)生產率、加快工業(yè)化進程，讓更多非洲人擺脫貧困?！?/p>

近日，李小云教授及團隊接受本報采訪，講述了他們和坦桑尼亞人一起種玉米的故事。

從一家一戶到千戶萬畝，中國“平行經驗”在非洲落地生根

“坦桑尼亞建國后的第一任總統(tǒng)是尼雷爾，上個世紀70年代中國幫他們建設了坦贊鐵路，我上中學時就知道……”提起坦桑尼亞，李小云很有感情。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到坦桑尼亞是在上世紀90年代，當時在歐洲學習的他曾赴坦桑尼亞調研，“印象里和中國的大西北差不多?！?/p>

2011年，李小云第三次到訪坦桑尼亞。這一次，他是帶著問題來的。

長期以來，坦桑尼亞人的主食是玉米，他們將玉米磨成面，制作成一種叫“Ugali”(烏加力)的糊狀食物，口感類似中國西北地區(qū)常吃的“攪團”。李小云說，雖然玉米是坦桑尼亞主要糧食來源，當地玉米產量卻非常低，平均畝產卻只有150斤左右。在中國的華北平原，玉米畝產800斤，相較之下差距不小。

實地調研之后，李小云發(fā)現了問題所在。當地農戶的玉米種植方式較為粗放：不做土地平整，下雨之后，把自留的種子播到地里，也沒有適當的田間管理、沒有基礎的灌溉設施。這些做法導致出苗率低，最終產量也低。

“產量低的主要原因之一，就是種植密度不夠?！崩钚≡普f，過去，坦桑尼亞人種玉米，1畝地普遍只種1000-2000株。在中國，密植的玉米1畝地起碼要種4000株?！捌鋵嵕褪且粋€非常簡單的道理，但是在坦桑尼亞，沒有農民懂得?！?/p>

其實，像李小云一樣來到非洲的援助者不少。不同的是，以前的援助者提供的解決方案，比如灌溉農業(yè)、機械化農場等，大都超越了非洲發(fā)展實情，最終“水土不服”。坦桑尼亞的小農戶，極少有人買得起拖拉機。就算能買得起，也用不起，因為他們承擔不了高昂的能源、維護等成本，還有道路條件不足造成的損耗。

“我就在想，能不能考慮到實際條件，采用那些最簡易、最樸素、最容易被當地農民接受的經驗和技術?！崩钚≡品Q之為“平行經驗”，“無需資本投入，只需用點‘小技術’，農民也能獲得‘大豐收’”。

經過調研，李小云團隊提出了基于中國經驗的玉米密植技術，教坦桑尼亞農民按照35厘米株距、75厘米行距來種植玉米，然后實行中耕除草、間苗等技術，在缺乏資本投入、不施化肥的條件下，改廣種薄收為“集約化、勞動密集”的精耕細作，最終將玉米產量提高。

起初，項目的推進并不順利。

第一年，在佩雅佩雅村，只有畢尚噶一戶采用了中國技術，他是村里的農業(yè)技術推廣員。

“沒見過那樣種玉米，太復雜，也太辛苦。投入的勞動要多很多，但收益如何，還不知道?！痹S多村民仍在觀望。

到了第二年7月收獲季，畢尚噶家試驗田的玉米畝產達到400多斤?？吹饺绱嗣黠@的改變，愿意嘗試的農戶多了起來，紛紛邀請中國專家來自家地里進行指導。

之后，每到種植季，中國農業(yè)大學的師生們都會到坦桑尼亞，下地觀察植物生長情況、傳授經驗、解答疑惑。漸漸地，中國“平行經驗”得到了更多坦桑尼亞農戶的認可。

“從前1英畝地只能收獲4麻袋玉米，如今1英畝地能收獲16麻袋玉米?！丙湹细裢咝涟痛宓哪逻_說，他在2019年采用中國技術后收入倍增，如今已住上更大的新房子。

自2011年起，中國農業(yè)大學與坦桑尼亞莫羅戈羅省政府、蘇科因農業(yè)大學組建聯合團隊，先后在佩雅佩雅村、麥迪格瓦辛巴村等十個村莊開展村級減貧示范項目，分享中國的農業(yè)發(fā)展和減貧脫貧經驗。2017年，這個名為“小技術 大豐收”的項目，在莫羅戈羅全省推廣。據統(tǒng)計，“小技術 大豐收”項目已覆蓋當地一千余戶農民、一萬多畝土地，參與者的玉米收成平均翻了一番以上。項目還多次入選聯合國南南合作與三方合作促進可持續(xù)發(fā)展優(yōu)秀案例集。

從種玉米到磨豆?jié){，提升當地農民的營養(yǎng)和健康

“媽媽，我還要一杯!”“味道真不錯!”“豆?jié){很美味!”在佩雅佩雅村，品嘗到豆?jié){的孩子們興奮地叫著。這是他們第一次喝到這種飲品。向記者講述這個故事時，李小云臉上泛起笑容：“你看，視頻都記錄下來了?！?/p>

醇香的豆?jié){源自自產的大豆。在“小技術 大豐收”項目推廣到千家萬畝之后，李小云團隊又開始推廣玉米套種大豆。

為什么是大豆?

“玉米密植推廣開來后，我就開始思考，在不施農藥、不增加科技投入的情況下，產量是有上限的。如何進一步增加農田的產出?另外，作為主食的玉米增收，解決了當地農民的溫飽問題，如何讓他們在吃飽的同時，也能吃得有營養(yǎng)?”李小云說，他想到了套種，這也是一種中國農民長期應用、簡單且富有成效的實用技術。

原本，坦桑尼亞農民就有玉米套種鴿子豆的習慣，用大豆代替鴿子豆，不僅可以增強土壤肥力，還能有效改善當地飲食的營養(yǎng)結構?！按蠖垢缓喾N氨基酸，蛋白質含量高。一方面讓農民獲得額外收入，另一方面用大豆制作豆?jié){，比牛奶便宜，更適合當地情況?！崩钚≡普f，“這個新項目，我們叫它‘小豆子 大營養(yǎng)’?！?/p>

從2021年開始，李小云團隊籌劃與莫羅戈羅省政府合作開展“小豆子 大營養(yǎng)”項目，先期選取了4個示范村、100個示范戶進行試點。雖然由于疫情，中國農大團隊無法到現場，只能遠程指導，項目仍進展得十分順利。

2022年，項目組將大豆種子分批次分發(fā)至示范戶。接下來，項目坦方協調人、村干部和技術人員現場指導種植和管理技術。等到進入大豆收獲季，莫羅戈羅省官員和項目坦方團隊便前往各示范村，教當地村民制作豆?jié){。

柯泰特村村民阿達姆是最早嘗到甜頭的農戶之一?！拔业谝淮畏N大豆，一英畝的產量有2袋(約200公斤)。大豆不難種，要不是天氣比較旱，每英畝我可以收5袋以上。”去年，阿達姆一家被評選為柯泰特村最佳示范農戶，家里老老少少八人都品嘗到了豆?jié){?！岸?jié){的味道很好!對我們的健康有好處，我喜歡它?！眻D姆博說。

中國農業(yè)大學教授張傳紅透露，實際上，坦桑尼亞人一開始并不習慣豆?jié){的味道，在項目組鼓勵下，農戶在豆?jié){加入當地調料，做成了適合他們口味的飲品。就這樣，豆?jié){開始在項目村莊大受歡迎。當地學校老師也會到村子里，給村民講解大豆以及豆?jié){的營養(yǎng)價值。

更讓人欣喜的是，不少農戶靠著種玉米、大豆新增的收入，蓋起了新房子。麥迪格瓦辛巴村農業(yè)推廣員維羅妮卡說，“過去村民們從沒想過耕種還可以掙錢，現在觀念變了，只要努力，就能賺到更多錢”。曾任莫羅戈羅省助理行政秘書的慕康果表示，他對“小豆子 大營養(yǎng)”項目充滿信心，期待更多坦桑尼亞民眾從中受益。

從經驗分享到友好合作，中坦兩國人民的心貼得更緊

中坦農業(yè)技術合作與交流，結出的果實不僅是地里豐產的玉米、大豆，更加珍貴的友誼種子，已經在中坦兩國人民的內心悄然播下。

多年接觸下來，許多坦桑尼亞人對李小云這位“會一起下地干活”的中國專家已是非常熟悉。在他們眼里，有的外國專家白天來村子里逛一圈，晚上就開車回城市住高級酒店了。中國專家卻和村民干在一起、吃在一起、住在一起，特別接地氣。當地人親切地稱他“Professor Li”(李教授)，李小云則管當地人叫“Rafiki”。

“Rafiki是斯瓦希里語‘朋友’的意思?！崩钚≡普f，“可能很多人認為，我們幫助非洲是單向的，其實這些援助項目和活動，給我們也提供了非常珍貴的學習機會。項目開展的過程是中坦雙方互相學習的過程，課題組與當地村民相互尊重、相互合作，因地制宜分享減貧經驗。人類是一個命運共同體，幫助非洲，就是幫助我們自己?！?/p>

為了方便工作推進，項目團隊利用有限資金為村莊修建辦公室，改變村民沒有正式議事場所的情況。修房子、做裝飾時，看到中國團隊親力親為，坦桑尼亞人也會一起參與。同時，項目團隊還組織開展“玉米增產競賽”、最佳農業(yè)推廣員比賽等活動，進一步激發(fā)了村民的參與感和積極性。中國農業(yè)大學齊顧波教授印象很深：“坦桑尼亞人熱情，看到中國面孔，對我們特別友好?！?/p>

現在中國農業(yè)大學從事博士后工作的雷雯，曾多次到坦桑尼亞。她說：“我們一進村就會被認出是中國人，村里的小孩會用專向長輩問好的斯瓦希里語‘Shikamoo’同我們打招呼。在村里做調研時，還有村民熱情地買汽水招待我?！?/p>

2014年，為完成田野調查，雷雯在佩雅佩雅村一戶人家住了3個月，與當地人結下深厚情誼?！拔医杷薜哪菓羧思遥瑡寢屖谴謇锏男W教師。她有一個二手包，上面還寫著幾個漢字。我至今記得，去家里的第一天，媽媽做了只在節(jié)日里會吃的一種抓飯來歡迎我?！爆F在，雷雯的微信頭像仍是在佩雅佩雅村拍的一張照片。照片中，她留著當地特色發(fā)型與編發(fā)師傅合影，笑容明媚。

現在中國農業(yè)大學任教的張悅，也曾參與中國農業(yè)援非合作項目。她發(fā)現，即使大多數師生不會斯瓦希里語，中方團隊和當地村民也能用中英斯混雜的三種語言，順暢地溝通。她說：“這是我們長期交流形成的默契?！?/p>

十多年來，越來越多的中國農業(yè)大學師生通過參與項目、海外實踐、田野研究等方式，與坦桑尼亞近距離接觸;也有不少坦桑尼亞人來到中國農業(yè)大學進修，實地游歷中國鄉(xiāng)村，他們中的一些人，后來成為政府官員或農業(yè)技術骨干。

中國農業(yè)大學國際發(fā)展與全球農業(yè)學院院長徐秀麗表示，中國農業(yè)大學與坦方開展農業(yè)合作的十余年里，中國農業(yè)技術逐漸被當地農民接受，受到廣泛歡迎，這些進展令人欣喜。許多經過中方培訓的非洲學生回去后，為促進當地農業(yè)發(fā)展、帶領農民脫貧致富做出巨大貢獻。與此同時，許多良好觀念也在當地逐步傳播?！斑@些成果珍貴而來之不易，我們將繼續(xù)推進與非洲農業(yè)合作，不斷續(xù)寫中非農業(yè)合作佳話。”

最近兩年，受新冠疫情影響，李小云團隊去坦桑尼亞的次數變少了。不過，中國農大和坦桑尼亞合作方在微信上建了一個群，名叫“We Do It”。種子何時播種了、作物長得如何了、管護遇到什么問題了……大家在線上及時溝通。

“今年最早種下的一批大豆已開花，結出豆莢，7月有望收獲!”5月11日，群里的坦方協調人傳來最新消息。李小云團隊也在計劃著，今年要再去坦桑尼亞現場，見證豐收喜悅，會會新老朋友，將中坦農業(yè)合作推向更深處。

葉 子(來源：人民日報海外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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